1. 冯道与后唐官刻《九经》——中国第一套官方雕版经典
雕版印刷在唐代主要用于民间佛经、日历和通俗读物的印制,正统儒家经典的传播仍主要依靠手抄。五代时期,这一局面因一位非常之人的倡议而彻底改变。
后唐长兴三年(932年),时任宰相冯道与同僚李愚联名上奏,建议仿照汉代熹平石经的先例,以雕版印刷刊刻儒家"九经"(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礼记》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春秋左传》《春秋公羊传》《春秋谷梁传》)及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尔雅》,以国子监为主持机构、以唐开成石经为底本校勘,公开刊印颁行。
这一工程的意义在于:其一,打破了经典流传依赖手抄的传统,大幅降低了经典获取的成本与门槛;其二,通过国家权威确立了经典文本的标准版本,减少了抄写错误带来的文本歧义;其三,印刷效率远超手抄,使经典能够在更大范围内快速传播。
工程历经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四朝,至后周广顺三年(953年)方才全部完成,历时二十二年,冯道本人也在完工前数年辞世(954年卒)。这套官刻《九经》的完成,是五代乱世中最重要的文化事件之一,奠定了宋代以印刷术推广儒学教育的制度基础。
2. 五代私刻与坊刻的发展
与官方主导的《九经》刊刻并行,五代时期的私刻与坊刻也在战乱的间隙快速发展。所谓"私刻",是指士大夫个人出资雕版印刷,以保存典籍或馈赠友朋;"坊刻"则是书坊(书铺)以营利为目的进行的商业性印刷出版。
五代时期坊刻最活跃的地区是成都和汴梁。成都是蜀地的文化中心,前后蜀政权均相对重视文化,城内书坊数量可观。宋代叶梦得《石林燕语》记载,蜀地书坊当时已能刊刻经史子集各类书籍,品种之多居全国前列。成都书坊印制的通俗历书更远销各地,是五代商业出版的典型产品。
私刻方面,五代文人在动乱中抢救、整理典籍的努力值得关注。南唐学者徐铉兄弟(徐铉、徐锴)以私家之力校订《说文解字》,虽最终以写本传世,但他们的校勘成果为后来宋太宗时期的《说文》官刻本提供了文本基础。这类私人学术活动构成了五代文化传承中不可忽视的民间力量,与官刻工程共同维系了经典文本在乱世中的存续。
3. 蜀地刻书业——乱世文化的南方避难所
在五代所有割据政权中,蜀地(前蜀、后蜀)的文化保存环境最为优越。四川盆地四面险阻,战乱冲击相对有限,中原每逢战乱便有文人、书籍、工匠南下避难,使成都成为五代时期规模最大的文化汇聚地之一。
前蜀王建(907—918年在位)本身是军阀出身,但他颇具文化政策的眼光,积极延揽中原流亡文人,其中包括唐末著名词人韦庄。韦庄为前蜀掌书记,主持制定礼乐制度,同时也是文学创作的核心人物,其《浣花词》在蜀地整理编定,得以保存流传。
后蜀孟知祥、孟昶父子(934—965年在位)在文化赞助上更进一步。孟昶命人刊刻的《文选》《初学记》等大型类书,是蜀地官方刻书业成就的代表。后蜀末期宫廷画院规模庞大,黄筌父子等大批画家得到系统保护,其中储存的绘画技法与作品在965年后蜀灭亡后被宋军携归北方,成为北宋院体画的重要资源。
蜀地刻书业的兴旺有其地理经济基础:四川盛产楮皮纸,适于印刷;成都是重要的印刷墨料产地;当地手工业发达,雕版工人技术成熟。这些条件使蜀地在宋代统一后迅速成为全国出版业的三大中心之一(另两个是汴梁和杭州)。
4. 五代刻书对宋代出版业的历史传承
五代刻书业在技术、人才和制度三个层面为宋代出版业的全面繁荣奠定了基础,这种传承关系具体而深刻。
在技术层面,蜀地和江南工匠在五代时期发展出成熟的雕版刻印工艺,包括字体设计(经字与坊字)、版面规划、刷印程序和装订方式。北宋统一后,这些工艺随工匠的流动迅速向全国扩散,大大缩短了出版业规范化所需的时间。
在制度层面,冯道主持的国子监官刻模式被北宋完整继承:宋代的国子监刻书制度、以监本为标准的版本权威体系,直接延续了五代官刻的组织框架。北宋统一后不久即着手重刻或补刻五代所遗刻书工程,充分说明宋初统治者将自身定位为五代文化重建事业的继承者。
在文本保存层面,五代刻书业的最大历史功绩在于:在战乱导致大量手抄本损毁的年代,雕版印刷以其复制效率大幅提高了文本的存活率。同一内容被印制成数十上百份在不同地点流通,使任何单次军事破坏都难以彻底摧毁某一文本的传承。这一"分布式存储"效应是印刷术对文化传承最深远的贡献,五代刻书业正是这一历史转折的关键节点。